1940年7月1日，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，沉沉地压在杭州湾畔新开辟的巨大机场上。~咸^鱼?看_书/惘. /首?发/空气里弥漫着海风的咸腥、泥土的潮气，还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、汗毛倒竖的紧张——那是无数台引擎即将咆哮前，钢铁与燃油蓄积的无声力量。

吉田贞一站在跑道边缘粗糙的砾石上，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他身上的八路军旧军装被露水打湿了肩头，脚下那双磨得发白的翻毛皮鞋深深陷在松软的泥地里。他仰着头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停机坪上那一排排沉默的、在微弱的地灯映照下泛着冰冷幽光的钢铁巨鸟。六十架P-40“战斧”战斗机，二十架B-25“米切尔”轰炸机，如同蛰伏的猛兽，静静地等待着唤醒它们的号令。他粗糙的手指神经质地捻着衣角，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这机场，每一寸夯实的土层，每一块铺设的钢板，每一道精心设计的排水沟，都浸透了他和无数战士的血汗。此刻，它就像一张巨大的弓，而弓弦上搭着的，是足以撕裂东海夜空的雷霆之箭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颌那道在勘测时留下的、己经结痂的疤痕，伤口似乎又在隐隐作痛，提醒着这来之不易的一切。

“老吉，感觉怎么样？”邢志国低沉的声音在吉田耳边响起。他也是一夜未眠，声音带着沙哑，但眼神却如同淬火的钢刀，锐利得刺破黑暗。

吉田贞一猛地回过神，用力吸了一口带着浓重航空汽油味道的冰冷空气，努力挺首了有些佝偻的脊背，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，却异常坚定：“邢营长，一切…一切准备就绪！跑道…坚固！导航灯…正常！油料…充足！”他每一个词都咬得很重，像是在用生命为这片亲手参与建造的机场背书。

“好！”邢志国重重拍了一下吉田的肩膀，力道大得让后者晃了晃，“今天，就看咱们这‘新家’孵出来的铁鹰，能不能啄瞎鬼子海军的眼！”

尖锐刺耳、穿透力极强的引擎启动声如同第一声惊雷，猛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！一架P-40的螺旋桨开始由慢到快地旋转，桨叶搅动空气发出巨大的轰鸣，卷起跑道边缘的尘土和草屑。紧接着，第二架、第三架…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，停机坪上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！数百台引擎的咆哮汇聚成一股狂暴的声浪洪流，疯狂地冲击着人们的耳膜和胸膛，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地震颤！橘红色的排气管喷焰在昏暗的晨光中连成一片跳动的火海，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，机场上空被浓重的油烟笼罩。*x/s~h·b-o?o!k/.\c?o-m′

“塔台！塔台！飞鹰一号请求滑出！”

“飞鹰一号，准予滑出！沿主滑行道，进入一号跑道待命！”

无线电里传来清晰却紧绷的指令。第一架P-40如同离弦之箭，在引擎的嘶吼声中开始滑行，机轮碾过粗糙的跑道表面，发出沉重的隆隆声。紧接着，一架架战机如同苏醒的巨龙，依次滑向跑道起点，机翼下的航灯闪烁着冰冷的光芒，在弥漫的油烟中若隐若现。

吉田贞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，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跑道上那架蓄势待发的领头P-40。他仿佛能感受到飞行员紧握操纵杆的手心渗出的汗水。

“飞鹰一号，跑道清空，准予起飞！祝首战告捷！”

“飞鹰一号收到！为了胜利，起飞！”

电台里的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。领头P-40的引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、近乎撕裂的尖啸！强大的推力推动着机身猛然加速，机轮疯狂地摩擦着跑道。在跑道中段，机头昂起，银灰色的战机如同一只挣脱大地的猎鹰，呼啸着刺破了灰蒙蒙的晨霭，机腹下还带着未散尽的淡淡油烟轨迹，首冲云霄！

一架！两架！三架！P-40机群如同挣脱樊笼的猛禽，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，接连不断拔地而起！巨大的轰鸣声浪一波波冲击着地面，吉田贞一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共振。他仰着头，看着那些矫健的身影在越来越亮的天幕下迅速爬升、编队，机翼反射着东方初露的微光，如同点点寒星，汇集成一片充满杀机的钢铁之云。

紧接着，是更为沉重、如同闷雷滚过的轰鸣。庞大的B-25轰炸机群开始滑行、加速。它们的身躯是如此沉重，起飞时仿佛要将整个机场跑道都吸进去。当第一架B-25带着令人心悸的庞然气势，轮子终于离开地面时，吉田贞一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拳头，指甲深深嵌进掌心，几乎要掐出血来。他亲眼看着这钢铁巨兽，在他亲手参与平整、夯实、铺设的土地上，获得了生命，冲向了它要去摧毁的目标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