磕出清脆的声响。话头却像被剪刀截断的丝线，余音消散在八仙桌上方盘旋的炊烟里。沈昭垂眸数着碗中晶莹的米粒，耳廓却微微颤动，将那个带着金属质感的"XX所"三个字，如同钢印般烙进记忆深处。

月光悄然攀上雕花窗棂，在八仙桌的青花菜碟间游走。那道清冷的光掠过母亲林静秋的左手时，无名指上的翡翠戒指突然迸发出幽绿的萤火。沈昭用汤匙搅动碗里的紫菜蛋花汤，余光却将那抹水色尽收眼底——如此通透的玻璃种，必是缅甸雾露河老坑的珍品。去年香港拍卖会上，类似成色的翡翠戒面拍出了三千英镑高价。

阁楼的老式留声机突然流淌出《夜来香》的旋律，黑胶唱片特有的沙沙声像细雨落在梧桐叶上。母亲跟着哼唱起来，纤长的手指在桌沿打着节拍，英文歌词在她唇齿间化作蜜糖般的呢喃："Evening primrose, your fragrance fills the night..."沈昭低头啜饮着汤水，浓密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扇形的阴影，恰好掩住眼中闪过的精光。汤碗里浮沉的葱花随涟漪旋转，在他眼中幻化成证券交易所黑板上的标记点——昨日在永安百货门口，他分明看见父亲的身影闪进了隔壁的华商证券交易所。

厨房传来瓷盘碰撞的脆响，帮佣阿香正在收拾灶台。沈昭注意到母亲无名指上的戒指不知何时转了个方向，翡翠的弧面不再反光。父亲用绢帕拭了拭嘴角，这个动作让他熨帖的藏青色中山装袖口露出半截——瑞士百达翡丽的铂金表链在灯下泛着冷光。这只表去年还锁在保险柜里，说是要等昭儿留学时作盘缠。

"叮"的一声，父亲的汤匙碰上了描金碗底。沈昭突然发现八仙桌的榫卯接缝处卡着片薄如蝉翼的东西，在月光下泛着金属光泽。他假装失手打落筷子，俯身拾取时用指甲轻轻一挑——是半张被油渍浸透的股票交割单，隐约可见"XX矿业"的字样和用红铅笔圈出的数字。这个发现让他喉头发紧，就着吞咽汤水的动作，将惊诧连同紫菜一起咽了下去。

天井东墙的葡萄架突然沙沙作响，惊得陶缸里的金鱼西散逃窜。沈昭数着鱼儿搅起的水波纹，突然意识到今晚的家宴像极了外滩那些洋行橱窗——光鲜的陈列品背后，永远藏着标价牌上的秘密。母亲仍在哼唱《夜来香》，但英文歌词己经变成了法语版本，这是她年轻时在巴黎索邦大学学会的。父亲用筷子尾蘸着茶水，在桌面上画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符号。

当帮佣端上桂花糖芋艿时，沈昭注意到甜白瓷碗底印着"1927年江西景德镇制"的款识。这套餐具是去年父亲西十岁寿辰时，某个未曾露面的客人送来的贺礼。月光此刻移到了天井中央，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沈昭看着自己投在灰砖墙上的剪影，恍惚间觉得那轮廓正在缓慢地、不可逆转地发生着某种蜕变。